9月28日,台北孔庙、曲阜孔庙、衢州孔庙都将盛况空前,祭孔大典像一个盛大的节日将徐徐拉开帷幕。司马迁作《史记》,将孔子列为“世家”(老子只被列入“列传”),显示出其超卓的历史眼光。“世家”只限世袭王侯,而那时的孔子虽被“独尊”,但还未封“王”。后来在孔子的泽被下,孔子的后人果真世袭公爵,历两千余年,成为世界上最悠久的贵族世家。
贵族政体在20世纪的中国解体,孔子的后人在这风云百年里沉浮离散,命运依然随国家权力及意识形态的兴替而流变。孔子的功罪与荣耀,今天依然背负于他在台北、曲阜、衢州三地的后人身上。
孔德成:
“精神权杖”的现代持有者
1948———1949年,蒋介石兵败大陆后,他运走了一大批黄金及文物古董,据说还特意运走了三个人。
如今,文物和古董都收藏在台北的“故宫博物院”里,供人参观,而那像“传国玉玺”一样重要的人中,有个叫孔德成的,当时他还是一个28岁出头的年轻人。
就是这位尚未而立的青年,因其是孔子的第七十七代嫡孙,承袭着两千余年孔子的神圣血脉,而被视为“国之重宝”。
在孔德成刚满百日后,即被当时的大总统徐世昌颁令袭封为“衍圣公”。“衍圣”之意,既是衍续孔圣人的高贵血统,也是衍续几千年的儒家文化传统。然而,身处乱世的孔德成,已经是最后一代衍圣公。加之西学东渐、“孔家店”被大呼打倒,这位时代变局中成长于曲阜一隅的年轻人,也只能跟着他先祖的命运沉浮而沉浮。
1920年,孔德成出生于他们的世居府邸—孔府。出生时,父亲孔令贻已于数月前去世。孔令贻之妾王氏临产时,为了防止有人偷换婴儿或者出现意外,当时的北洋政府派军队包围了产房,到处设岗,并且由一位将军坐镇孔府,省里也派来官员,孔府内则集中了很多孔族老太太监产。
孔德成出生后,孔氏族长立即函电北洋政府大总统、总理、内务总长及山东省长,百日后承袭爵位,自此孔氏族人,勿论长幼辈分,得以“公爷”称之,并得大礼参拜。
一生以三民主义信徒自居的蒋介石,也是一个孔教的维护者。不过为了不伤“共和国体”,1935年1月18日,南京国民政府做出决议,把“衍圣公”的爵位改为“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”头衔,并给予特任官的待遇。7月,在由陈立夫主持、戴季陶监督、蒋介石亲自观礼的高规格仪式中,孔德成“宣誓就职”。
接下来的1937年,抗战全面爆发,年底日军入侵山东鲁南。就在曲阜将要陷入敌手之际,蒋介石命令国民党第二十师师长孙桐萱,率部护送孔德成夫妇离开孔府,前往武汉。在武汉,孔德成发表了抗日宣言。后武汉陷落,又转往重庆,被安排到这个战时“陪都”里。蒋介石特在歌乐山为其修建了奉祀官府,并且让他参加国民党参政会。
抗战胜利后进行的国共内战,蒋介石也不忘把孔德成带到了太平洋上的那个海岛之上。
后来,在台的孔德成做了九年的“考试院长”,又担任过“总统府资政”。不过,他更多的时间是在台湾大学授课,以学问名世,在2005年,他与大数学家丘成桐两人一起被台湾大学授予荣誉博士学位。
如今,孔德成的长孙孔垂长已经是“见习奉祀官”。2006年元旦,孔子第八十代嫡孙孔佑仁诞生,依照历史惯例,孔德成已向台湾“内政部”报备,孔子圣脉依然在延续,然而民进党政府一波接一波的“去中国化”运动,使这一文化家族的命运处于风雨飘摇之中,民进党政府在去孙中山、去蒋介石之后,会不会去孔(嫡),将是观察他们政治动向的一个指标。
孔祥楷:
南孔的正宗传人
七月末,酷暑中。浙江衢州,新马路十号,门外嵌着的石牌标明这里是“孔氏南宗家庙管理委员会”。
69岁的孔祥楷,这位60年前被国民政府任命为“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”的孔子南宗第七十五代嫡孙,同时也是新中国政府的副厅级官员,他的日常生活,除了每年逢年过节、寒暑假回沈阳看望妻子女儿,基本上都在这个院子里度过。
孔祥楷的童年、少年,就是在这里度过的。“文革”中,家庙、孔府被拆除,只留下孔庙成为政府某部门的办公场所。现在的家庙、孔府及后花园,都是2000年按历史资料重建的。
1947年,孔祥楷作为孔氏南宗的嫡长孙,被国民政府委任为奉祀官时,还只是个9岁的小孩子。1948年农历八月廿八,南宗家庙举行抗战胜利后首次祭孔大典,由时任衢州绥靖公署主任的汤恩伯主祭,他就站在汤恩伯身边。个子矮小的孔祥楷眼前晃动着汤恩伯那双白色的纱手套。这场景至今仍特别清晰。
当时新式学堂已经兴起,孔氏家族的私塾早已改成尼山小学,用的是国文、算术等新式课本。孔祥楷的印象中,幼时并没有受过儒学的特别教育,《论语》是直到他1989年调任沈阳黄金学院副院长时才开始读。当上奉祀官后,最大的变化,是不管到哪,都有大人跟着。孔祥楷说他最羡慕其他孩子放学后可以背着书包在街上乱跑。
国民政府任命的奉祀官,月俸430块大洋。孔祥楷说他从来没见过这笔钱,他的家人如何花费他一无所知。1999年,海协会会长汪道涵来访,问及当奉祀官的收入,汪老说当时一个小学教师的月收入,也才七八个大洋。孔祥楷就说托汪老一件事,“下次去台湾和辜振甫谈判时,能否把我的工资要回来?我是1983年入党的,入党以后的就不要了。”言毕,两人相视大笑。
1949年后,430块大洋自然没有了,父亲去世,奶奶手里的一点田也被没收,一家人只能靠宁波的外婆接济。到高二时,实在过不下去,除了他留衢念书,家中其他人都搬到宁波。因为受身份影响,入团也入不了,他后来见过当年高中团委书记写的鉴定信,称“此人在政治上不宜发展”。1956年,孔祥楷考取属冶金系统的西安建筑工程学院(今西安建筑科技大学)建筑工程系工民建专业。1961年毕业,先在河北承德市营子矿区寿王坟铜矿待了两年,然后分配到河北唐山地区迁西县金厂峪金矿任基建科技术员,直到1989年升迁离矿,在矿山工作整整28年。
金厂峪金矿直属冶金部领导,位于燕山山脉深处。在基建科时,除了极少数人,矿上并没有人知道他和孔子的关系。
“文革”结束后,孔祥楷先被提拔为基建科副科长,后升至副矿长、矿长。在他任内,金厂峪金矿的效益达到了最高峰。
1991年,衢州召开“儒学与浙江文化研讨会”,孔祥楷应邀参加。这之前,他的名字已开始在当地报刊上出现,作为衢州在外名人接受访问。时任市委书记的郭学焕单独邀请他吃饭,希望他能回老家来工作,“你回来,能起到别人起不到的作用。”
1993年,孔祥楷调回衢州,任市长助理兼市委统战部部长,1995年,他当选为市政协副主席。1999年开始重建孔氏南宗家庙,孔祥楷理所当然是管委会主任。孔祥楷特别强调,他不是借孔子身份回来戴官帽,而是自己带回来的官帽。因为在1989年暑假,他就已经调任沈阳黄金学院副院长,官至副厅级。
孔管会是一个说不清级别的单位。孔祥楷手下,市政府给的三个事业编制,最高级别是正科级,按照官场顺理成章的序列,这似乎应是个处级单位。孔祥楷69岁的年龄,在市委市政府已无职务,依然享受在职副厅级待遇,是衢州市年纪最大的公务员,也许也是浙江省年纪最大的公务员。“我的同学早都退休了,他们都很羡慕我现在的生活。”
有官员曾向记者引述某任市委书记的话:“孔德成跑到台湾去了,孔祥楷在大陆只有一个,比大熊猫还珍贵,当然不能退休。”
孔德墉:
修谱维系孔氏血脉
在离北京燕莎中心不远的一个小区里,我们见到了已经81岁高龄的孔德墉先生,他一脸福相,性格宽厚,虽年事已高,但面色红润,声音洪亮,步伐矫健,一点也不显老态。其言谈举止及待人接物,还浓郁地保留着民国风度。
他是孔德成的堂弟,世居曲阜,后移居香港,成为了一位企业家。1998年,经孔德成许可,他在香港注册成立了《孔子世家谱》续修工作协会,任务是:主持第五次大修孔氏家谱———虽然,按照祖制,只有衍圣公才有权力主持此事。
所谓盛世修谱,从宋代之前收录世袭奉祀的直系长孙一人的手抄本孔氏家谱开始,如果不算大修的话,孔氏家族一共经历了六次修谱。自明朝起,《孔子世家谱》虽有“六十年一大修,三十年一小修”的定约,但《孔子世家谱》实际上只大修了4次:即明天启年间、清康熙年间、乾隆年间和1930年至1937年间。
根据家谱统计,这个被吉尼斯世界纪录列为“世界最长家谱”的庞大家族,其后裔亦呈几何数字增长:清康熙年间续修的家谱共计孔子后裔近2万人,乾隆年间为10万余人,到了民国时期已增至56万人,而今,全球已多至400万人。
然而,这个庞大家族在20世纪却经历了漫长的考验,自1919年五四运动“打倒孔家店”,再到1949年之后的“破四旧”、“批林批孔”等运动中,早已是“斯文扫地”,更遑论大修家谱。
谁也没有想到,在经过近百年波折后,这个家族使命最终落到了孔德墉的身上。而他从孔家大院的出走、流浪、求生、迁徙以及再次回归的个人史,又似乎暗合了孔府这一圣人之家近一个世纪的多舛命运。
据《mangzine·精英》